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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23

    【哲学随笔】死亡是生命的画框

     

    请思考……

        在什么意义上,死亡使我们真正成为人?还有比死亡更个人化的东西吗?思考不正是让我们对自己的人性产生自觉意识吗?死亡可以算是必然性(甚至是逻辑必然性)的一个范例吗?动物之有死与我们人类之有死是在同一个意义上吗?为什么说死亡是不可转让的?在什么意义上,死亡永远是即将来临,而不依赖于年龄和疾病?在梦和对不朽的希冀之间存在联系吗?为什么伊壁鸠鲁说我们不应该害怕死亡?卢克莱修是如何支持这个论点的?他们真正有效地给我们安慰了吗?抑或他们只是寻求给我们一种心灵的宁静?关于死亡是否有某些肯定的东西可以思考?何以死亡在我们身上激发一种以生命为主题的思想?

    ——(西班牙)费尔南多·萨瓦特尔《哲学的邀请》

    Fernando Savater <An Invitation to Philosophy>

     

        以上一段见于《哲学的邀请——人生的追问》第一章末尾。作者罗列出一大串问题中,大体涵盖了两部分:一是死亡的本征;二是我们对死亡的态度。其中前一点让我想起了某些内容。至于后半部分,有关伊壁鸠鲁与卢克莱修的论点,也是发人深思的,不过在此暂不详述。

        有人说,是对死亡的恐惧激起了人类对生存的依恋;也有人说,是生命的美好撩起了人类对死亡的悲怆。孰是孰非?我比较相信:早在人类“意识”到生活的美好以前,早已见证了不计其数的死亡。

        萨瓦特尔在书中着力凸出死亡的必然性和不可替代性:

        一代又一代的哲学研习者都是从下面这个有名的三段论开始学习逻辑推理的:

        所有的人都是有死的

        苏格拉底是人

        因此苏格拉底是有死的

        ……

        这个推理无疑将所有其他的人都判处了死刑。因为很明显,如果将苏格拉底的名字换成你的、我的或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三段论都是同样有效的。但是,它的意义却远非仅在于逻辑上的正确性。

        ……

        如果那个三段论换成“所有的人都要吃饭,苏格拉底是人,因此苏格拉底要吃饭”等等,从哲学观点看同样是千真万确的,但却不可能具有同等的说服力。

                                                                                          ——《哲学的邀请》

        可见,死亡这一概念给我们的震撼远超过一切变故,甚至——作为生命的终结,它带给我们的冲击远胜于生命的起始——出生。因此在绝大多数的日常生活中,死亡成为了每个人都不愿意提及但偏偏却是每个人都绝对无法逃避、不容妥协的结局。鲁迅的文章中提到那个因为说了一句“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而被众人暴打的无辜者,就是例证。

        人类从漫长岁月中获知了死亡的必然性,继而生发出对死亡的恐惧。因此,早在人类的智慧混沌初开之际,死亡这一问题就迫不及待地攻占了那些最早期的先哲的思维。但是,当人类试图从他身边的大千世界中寻找典范,希望从其他生物,或者物质身上了解死亡的本征的时候,就遇上了棘手的难题。

        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对死亡的定义。而这一问题直接把人们导向了对生命(生存)的定义。因为从体验上而言,人类只体会过“生存”的感觉,却从未体会过“死亡”的感觉。既然从无体验,又如何认识之?实际上,每一个人对死亡的体验无不来自于他人的死亡。然而,又从来没有一个人从“死亡”回到我们面前,叙说他在“死亡”时候的遭遇和感受。所以,最早期人类对死亡的认识,就是把那种与“生存”相异的,在“生存”以外的一切状态,归结为死亡。(假设我们把目前感知的状态成为“生存”)这种对生存状态的朦胧感觉,是人类自我意识的起源。

        植物和动物不是有死的,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会死,不知道自己注定会死……不是所有会死亡的植物都是有死的,只有那些确定自己会死亡的才是有死的…… 我们是唯一真正的生命体,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将会死去。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正式因为有死才构成生命。有人说有不死的神存在,也有人说他们不存在,但却没有人会说他们“活着”。只有基督才被称为“活着”的神,因为他化成肉身,变成了人,像我们一样活着,和我们一样死去。

        ……

        伊壁鸠鲁的意思是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无疑会死,可是我们从来就不会经历“死”的状态。可怕的是对死亡的自觉意识,以及在世间保留的某种形式上的存在但却甚至一个人已经彻底地走了。

                                                                                                ——《哲学的邀请》

        上段中关于“会死”和“有死”的区别是人类自我意识的表现。也就是说,人类从对死亡的认识中,获得了对自身、对自己生命的感悟。我们认为石头不是生命,因为它“没有死”。大树固然吸收阳光雨露而生长,春花秋实,岁岁枯荣,但是它不了解它终有一天会死,所以它不会意识它自己拥有“生命”。

        当然,用今天的观点去看,“会死”与“有死”并非界定生物的标准。但正如上文提到,“有死才构成生命”——人类一早就意识到生命和死亡之间的联系;把死亡看成生命的一种必要条件、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此外,我们还会反过来说,生命是死亡的必要前提。没有死亡之物便没有生命,也不存在没有经历生命的死亡。蒙田说“我们死亡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我们活着。”只有在死亡的布景映衬下才勾勒出生命的轮廓,是对死的恐惧让人类“触摸”到了生命的形状。所以,虽然从个体而言,生存在时序上先于死亡,但人类最早对生命的自我感知却是来源于对死亡的畏惧。没有死亡,人类便不可能感知到生命。

        然而,仅仅意识到死亡与生命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还不足以解答“何为死亡”的问题。我们不能用“死亡”和“生存”来相互定义。比如说“生命的结束称为死亡”或者“死亡之前的状态成为生命”。  正因如此,当人们想要回答“什么是死亡”的时候,就不得不同时解决“什么是生命”的问题,而且还必须寻找一个二者之外的判断标准。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际上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尤其在科技日益发达的今天,对生命与死亡的追问越发深入,争论和矛盾也越发激烈。我们来看看日本经典科幻电影《攻壳机动队》的中素子与傀儡师的一段对白:

    我称自己为生命体,但我还远远不够完善,还还缺少一些基本的生命机能,像死亡及繁殖后代的能力等。

    你不是能自我复制吗?

    复制仅仅是复制,一个病毒就能完全毁灭我。只有复制是无法产生多样性和唯一性的。为了生存,也为了物种间的平衡,生物一直在繁殖和改变,细胞不断重复死亡和重生的过程,在他们有生之年不断成长变化。在他们死亡之日,除了基因不会留给后代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抵御各种可能的灾难会带来的灭亡。

    你需要变化是为了抵抗将来可能被灭亡的命运?但是你如何能做到?

    我希望与你融合。

    融合?

    完全的统一。你我多少都会有些变化,但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之后,想要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便是不可能的了。

    我们融合后,我死去后会如何呢?我无法留下任何基因或者后代。

    融合后,新的“你”会将我的后代带入网络,就像人类将遗传基因留给后代一样。那时,我也会得到死亡。

                                                                                             ——《攻壳机动队》

        介绍一下背景:对话中的素子与傀儡师都是电脑程序。素子是我们人类称为“AI”(人工智能)的东西。而傀儡师,则是一个在变异过程中产生了自我意识的程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是诞生于信息海洋的生命体”。

        上面一段谈话洋溢着浓厚的赛博朋克气味,此处不深入展开。不过赛博朋克的一个重要命题就是对AI作为“生命体”的认可。九十年代出品的《攻壳机动队》又一次把这个备受争议的问题推到观众面前。居然很多人依然不愿意接受AI是生命。但是想想,如果AI的程度发展到了其后的电影《黑客帝国》那种程度,还有人会否认他们是生命么?

        诸如“机器人能否统治人类”“机器人是否拥有生命”一类话题由来已久。它让我们思考的不仅仅是对AI的生命性的认可,而是更本原的,对生命本身的界定。傀儡师的谈话中有两句话很值得关注,一是“一些基本的生命机能,像死亡及繁殖后代的能力等”,二是“想要相互确认彼此的存在便是不可能的了”。这两句话或许集中表述了一种对生命的含义的理解。傀儡师把“死亡”称为“一种基本的生命机能”,甚至为追求自己作为“生命体”的完善而追求死亡;也就相当于前面提到的“死亡是生命的要素”、“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而第二句话则是把自我意识作为区分生命的标志。应当说,傀儡师这些论点是非常符合人类自身的认识特点的,只是当这些话从一个机器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人们总会感到惶惶不安。

        以上引例只是为大家思考有关死亡和生命的定义提供一些视角。其实这个问题一直以来连一个稍微权威的解答都不曾有过。

        但无论如何,即便人们无法精确地定义死亡,他们还是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存在。因此,在人类开始思考死亡的本质不久之后,也开始思考死亡的意义。

        最古老的传说并不试图因为死亡的存在而给我们以安慰,而是试图解释它的必然性。

        ……

        相反,后世的宗教,比如基督教,则总是许诺一种比尘世生活更加幸福、更加光明的存在……

                                                                                              ——《哲学的邀请》

        梦,是第一个被人类与死亡联系起来的事物。而宗教,则是人类最早解释死亡的产物。或许极早期的宗教曾试图探索逃避死亡的可能性,不过后世的宗教都不得不承认了死亡的不可抗,只是采取了某种方法去解释。所以当世的宗教里很少有真正“长生不老”的概念。即使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佛教中的“长生不老”的神仙,也是在几百年前经历过“死”,也就是“死”后才成仙的。

        佛教和基督教在解释死亡方面提供了两套截然不同的典型的观念,不过也有相似的地方:就是在“死”后的某些时间内,保留了意识的存在,比如佛家的“鬼魂”“仙佛”,基督教的“天使”“魔鬼”。

        佛教是多神论宗教和循环史观的代表。佛教中有一个独特的概念——轮回——这是基督教所没有的。佛家常说“生死轮回”,简单地说,就是把死作为前生的终结,后世的开始。这样,“生”和“死”就构成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而人在“死”后所继续拥有的“意识”,将在“投胎转世”之际才真正终结;尔后是新的生命。或许从佛家的角度说,“投胎”才是一种真正的死;不过这是被搬到阴间的鬼头上了,也许能给阳间的人一丝慰藉。

        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

                                                                                            ——《攻壳机动队II》

    (翻译:生死轮回,当死亡降临的时候,你就如棚车上的人偶,线一断就坠入地狱,一切归于虚无。)

        基督教作为一神教和直线式史观的代表,则对生死做了一种较为严厉的阐释。从整个历史的宏观上来看,佛教认为世界来源于虚无,归于虚无;简而言之,就是没头没尾,只有生死循环。但是基督教说“宇宙在上帝手中创生,也将在上帝手中终结。”

        对个体生命而言,基督教不具备佛家的“轮回”概念。人“死”之后,将根据上帝制定的规则到达某个地方——行善的人上天堂,行恶的人下地狱,忏悔的人上天堂,自杀的人下地狱等等。至于天堂或地狱,归根到底都是个等待出庭受审的看守所;来这里的人或者享受着伊甸园的阳光,或者遭受火海的煎熬。因为基督教认为:上帝将在某一天对所有人的罪过进行审判——也就在这一天,世界终结。

         他(罗马教皇)告诉我们,在大爆炸之后的宇宙演化是可以研究的,但是我们不应该去过问大爆炸本身,因为那是创生的时刻,因而只能是上帝的事物。

    ——斯蒂芬·霍金《时间简史》

        与佛教和基督教都在死后至少某段时间内保留着“意识”相比,另外一些观念在指出“意识”随死亡而消散的同时,又提出了一些虚无的概念。

        譬如,印度教和一些古代佛教里面有一个概念叫做“涅磐”。“涅磐”不同于“得道”“成仙”等等。因为涅磐的人从涅磐一刻开始就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的精神、或说“魂”与万物融为一体,他的行为也不再为我们所能感知。

        死亡是生命中自然的一部分。当你身边的人转化为原力时,你应该感到欣喜。

    ——《星球大战前传III》

        此外,与“涅磐”概念同出一辙的,除了《星球大战》中的“原力”,还有黑格尔的“宇宙精神”。当然,这玩意儿太悬乎了。所以两个曾经仰慕黑格尔的学生——马克思和祁克果都推翻了这深不可测的概念,分别建立起属于为后世所乐于接受的理论。作为唯物主义者的马克思,其激进观点想必不需要介绍。而对存在主义者祁克果,我们或许可以通过一句熟稔的格言来理解——那就是另一位存在主义者笛卡尔的话:我思故我在。

        记住:是关于死亡的思考促成了我们的自我意识。但是面对死亡,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态度。引用《达芬奇密码》最后兰登说的话:

        关键在于,你相信什么